文：溯夜

春暖花开的四月，时值中午，反射着阳光的柏油路亮得刺目，好象耀眼的水面。就这样想起海边的家乡，想起家乡的朋友，想起和朋友们在海边的嬉闹和沉默，想起何润东唱的“那年我们十七岁，最爱到海边，聊些悲伤的字眼，未来在口袋里面……”忽然想起我曾经的十七岁。
恩，原来我也有过十七岁，动辄开怀大笑或是勃然大怒的十七岁，有时伤春悲秋有时吵闹不休的十七岁。那个相信游戏规则，相信春种秋收，相信真理，相信诺言，相信爱……的十七岁。
十七岁，我初遇清水玲子。
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那些灵动画面时的惊艳，那些如未尝人间烟火般的清丽，却有着如藤蔓植物般密密缠绕着的高不胜寒。
当然，不只是画面，她对宽容的理解、对平等的执着、对爱单纯的信任、坚持和悲悯……都是我爱上清水的原因。清水的短篇不止是飘逸清秀，而且是有根基的，坚实着的。她的世界观宏大，故事建构涉及整个宇宙，关怀的笔触直达每一个细小卑微……她搭建起这宏大的舞台，让她的主人公们在其中上演一幕幕关于水晶般纯净剔透的爱的戏剧。
我想我还达不到“再一次见山是山”的境界。这里，我只能说我看到的故事以及我感受到的心情……

买不到的东西
……要是我爱的疯狂  要是我不懂隐藏  是否我还没有成长  如果真爱不一定光明  就让黑暗将天地埋葬……我们不是天使　我们只是孩子　寻找可以安躺的海港  不管天地苍茫　不怕迷失方向　总有互相拥抱的臂膀  我们不是天使　我们终将飞逝　沦落在五光十色里流浪  难道他们想象的天堂　是一个没有欲望的地方……
——《我们不是天使》黄耀明（稍小的字体，可换色）
“我想要一样东西，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他……”在《迷情的梦》里，一开篇我们就听到了这样的独白。这番独白来自一个女孩，一个拥有大笔财富，随随便便就可以买下几颗星球的女孩，她的名字叫亚莉。
我们都会有非常非常想要的东西，但对一般人来说，即使再渴求，即使再任性，即使再肯努力，有些东西总是得不到的，不过对亚莉来说，这个问题好象并不存在。因为，她是这个宇宙中最富有的人之一。所以，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即使，她想要的东西是这个宇宙中最当红的摇滚歌手修·马堤也一样。（像清水说的，生在富有的家庭和拥有美貌和天资聪颖一样，是上天赐予的才能。所以我不嫉妒，我不嫉妒，我真的不嫉妒哦……眼泪汪汪……）
她买通了马堤所乘太空船里的船长、医生，用他的复制人（克隆人）将他掉包。当马堤的复制人躺在梅特星的医院里“昏迷不醒”，当他的未婚妻罗纱守在那个复制人的病床前痛哭的时候，他本人则被带到“亚莉的专属迪士尼乐园”上。那是一颗只生活着亚莉和她的“监护人（仆人？）”高见两个人的星球，一切由电脑控制，其他人打不了电话，机场也设有高压电……也就是说，那是一颗没人可能逃出去的星球。
“我用钱把你买下来了……所以你无法从这个星球上逃出去，马堤……”这样说着的亚莉，带着一脸的天真和理所当然。亚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个任性的孩子。她从没想过，她想要的东西——那个叫修·马堤的人，也有他的人生。
没错，那个叫修·马堤的人，也有他的人生。所以，猫王的吉他、珍贵的古董唱片、宇宙最高级的录音间、几颗星球、甚至死亡的威胁，什么都拦不住马堤要离开的脚步。
原来即使宇宙中最富有的人，还是一样会有无法得到的东西……
得不到的话宁可毁掉，果然是个任性的小孩子啊……幸好这个孩子身边还有高见，体贴、冷静、理智的高见，不需要用钱收买也愿意留在她身边的，深爱着她的高见。幸好高见偷偷将复制人和真正的马堤又掉包回来，才没有酿成更大的悲剧……
恩，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这样强烈的渴求有没有让你想到什么？我想到了尾崎南的《绝爱》。在《绝爱》里，什么足球啊，音乐啊，环境啊，除了晃司和泉以外的其他人啊，统统都是铺垫点缀和继续故事的工具，作者对别的都没兴趣，唯一想表现的只是那份强硬的，暴虐的，自私的，绝对独占的爱。而且，这份疯狂的爱作者是认同并欣赏的。（我不是说《绝爱》不好，现实生活里谁会肯让一份吞噬一切的爱毁掉自己的生活？人们甚至不肯为突然到访的爱打乱既定的日程计划，所以我们寄情于《绝爱》，隔岸观火，在别人的故事里挥霍我们的感情。）和晃司一样，亚莉的感情单纯真诚，同时又幼稚残酷。有这样一种说法，说小孩子其实是最残忍的，因为他们没有善恶是非的概念，他们不会考虑后果，不懂得设身处地，只是简单的任性而为。（来看戈尔丁那篇著名的小说《蝇王》）
亚莉就是这样的小孩子，因为被过度保护，所以虽然已经16岁了，但在“无菌室”长大的她在心智上仍是个单纯的小孩子。所以她会一脸无辜地做着伤害别人的事……不过，在最后，品尝到了自己任性后果的她，抛弃财产决心离开“无菌室”的她，拥有高见无私真爱的她，一定会逐渐变得成熟起来的。

水中之月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历史在重演  这么烦嚣城中  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就算天空再深  看不出裂痕  眉头仍聚满密云  就算一屋暗灯  照不穿我身  仍可反映你心  让这口烟跳升  我身躯下沉  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份  我都捉不紧……
——《暗涌》黄耀明
《MAGIC》讲的是两个相爱的人不断不断错过的故事。
远留十四岁的时候与三十九岁已为人妻的KANA相爱了，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名字叫花七。在花七两岁时，KANA和花七乘坐的太空船遭遇磁气风暴，在沙榭行星失事。三年后磁气风暴停止，救援人员来到沙榭星，只发现了一个五岁左右的女孩。那女孩被当成花七带回地球，远留以KANA远房亲戚的身份收养了她。十一年后，三十一岁的远留和十六岁的“花七”再次因为磁气风暴被困沙榭星。当“花七”向远留表达她的爱时，远留痛苦地拒绝了。虽然他也深爱着她，用不同于父亲对女儿的心情。
“水中之月”是不可以去触碰的，一碰就会碎。
十七年前，对远留来说，得到了本来只能远远看着的KANA就如触摸到了映照在水面上的月亮。可是，KANA乘坐的太空船失事了。如今，远留又爱上了KANA和自己的女儿“花七”——这近在眼前却不可触及的水中之月。
因为是禁忌之爱，所以，再浓再烈也都只能被深深埋藏起来，在自己心底里，酿成一坛又酸又涩又苦的酒……
挣扎挣扎，直到被困绝境生死难料，两人发现终究还是无法抗拒彼此的吸引，面对流着泪喊着“如果你不能拥抱我，就不要救我”的“花七”，远留把自己的嘴唇压在了她的唇上。“大家一定都离开了，只留下我们在这座星球上，然后我们两个悖离了人伦的人，受到了天谴，变成了水蛭或猴子什么的，一直堕落到无可堕落的地步……”远留这样相信，这样乞求，这样说服自己……
恋爱，本来就是和着眼泪的蜜糖。何况是禁忌之恋。
和被众人祝福的爱情比起来，不被允许的爱是施在相爱的两个人身上的诅咒，喜悦和甜蜜是偶尔出现在痛苦和不安中的恩物，就像阵痛暂歇时的片刻舒适。但越是不可以，越是要爱，越是不能和那个人在一起，越是疯狂地只渴望那一个人的拥抱。禁断的爱就像是毒瘾，彼此就是对方的毒品，能够得到，就会在旁人无法体会的极乐中迈向深渊；得不到，就会一直生存在蛇噬鼠吮烈焰焚身的地狱里……
在绝境中，远留和“花七”选择了前者。就这样堕落吧，堕入深渊，堕入死亡……
可是，居然会有峰回路转，脚可以动了，太空船飞过来找他们了，更重要的是，太空船里的医生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他们——“‘花七’其实就是受沙榭行星独特环境影响而逆生长了的KANA，你们不是父女，你们现在可以是光明正大的恋人了啊……”
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不过，先别急着高兴。在漫画世界里，随时都会有“意外”发生。“花七”（不，其实是KANA）为了要捡回掉落的宝石“水中之月”，又一次被困到沙榭行星上……直到远留四十一岁时，人们才将重又变成小孩的KANA救回来……
命运的捉弄，一再地擦身而过……
远留不敢再奢望，他再次选择把爱深埋。
可是，对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来说，年龄算什么？别人的眼光能怎样？就算是以往的记忆都消失了又如何呢？爱，依然存在。原来是真的，什么，什么都阻挡不了爱。
小小的KANA说：“我的恋爱才刚要开始而已……”
恩，世俗目光虽荒谬，为你，我甘愿承受。

用生命去爱
看见了漫漫稻田在掠过  看见了烈日在遥望着我  过去每一分钟刹那之间涌向我  某月某年  仿佛再生  照亮那曾天昏地暗一个炎夏  看见了面上泪痕滑下去  说过了道别话然后别去  听见了一颗心叫我一手敲碎  那夜与谁  怎么告吹  那是某年惊心动魄一个炎夏  无端过去……
——《忽尔今夏》黄耀明
《22XX》应该算是清水玲子最著名的一部短篇了。
白鸟座11号惑星美奴托的“拉翁吉”。作为赏金猎人的杰克为救克林古兰登的第一公主来到弗裘里人的巢穴“拉翁吉”。在那个遍布着各种毒蛇猛兽的热带雨林，杰克和一个叫露比的弗裘里女孩相遇了。露比为杰克伤到了手臂，杰克将猎到的食物送给露比，却不知在弗裘里人眼里，男性送食物给女性就代表着求婚。等杰克想到这一层时，露比已经跑过来红着脸说，“你的食物我已经全部吃掉了，我接受你的求婚，要为你生孩子。”
弗裘里人有着原始的信仰，在他们看来进食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尤其是吃人。借由吞食，被吃掉那个人的知识、理想、优点可尽皆遗传到自己身上，像这样生命每经过一次积累就进化的更完美……对着杰克露比说着绵绵的情话“有一天我一定会吃了你的……”；“死后没有被任何人吃，对弗裘里人来说是最可怕的……”；“我妈是吃下我爸以后生下了我，而我吃了我母亲，所以自己的生命承载了父母以及父母所吃下的所有的生命，这宝贵的生命有一天要完全传给自己的孩子继承……”
但露比不知道，作为机器人的杰克，是没办法有孩子的。而且，作为机器人的杰克也一样是没办法把吃下去的食物变成自己的血肉而将生命传承下去的。
杰克被困在一座废弃宫殿的地牢里，腿被爆炸震落的巨石压住。几天没有进食了，虽然机器人是不会因为饥饿而死掉的，但装有完全拟人程序的杰克仍然会有强烈的饥恶感。头晕、乏力、想吃东西想的快发疯……
露比推不动巨石，她必须去找人求助，她想到妈妈说过的话，“如果遇到一个你觉得比谁都重要的，他活着比自己活着更有意义的人，就毫不犹豫的把命交给对方吧。”她觉得杰克就是那个更重要的人，她决定把生命交给他……她切下了自己的手。
杰克闭上眼睛，不敢面对露比留给他的食物——她的手。因为，那不仅仅是一只手，对于以狩猎为生的弗裘里人来说，失去手就根本无法再生存下去——露比交给他的是自己的生命。
几年后，回到文明社会的杰克仍生活在悔恨中。“她的左手，我那时为什么没吃呢？她的爱、她的生命、她的一切，我应该全部吃下去才对……我这一生已经无法再感觉到吃东西的乐趣了。”
……当时，杰克没有吃露比的手，不仅是无法接受她原始的哲学信仰，也是因为他无法承载露比这么厚重的爱吧？对方爱得太强烈，用整个生命来爱，而自己无法给出对等的回应时，就会想去逃避吧？
等觉得后悔时，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弗洛伊德说，爱及自体生存的本能是人类两大基本本能之一。作为原始部族的弗裘里人，对“吃”的敬畏缘于“自体生存本能”，最开始对杰克的爱情也可以看成为种族生存选择优秀对象的繁衍本能。在切下手臂之前，一切都可以用“本能”解释，但最后，切断了自己的手，放弃了自我生存以及繁衍的本能，这种行为要怎么解释呢？
综观自然界，为了种群的生存繁衍自我牺牲的例子，并不在少数。生物本能也是很伟大的，人类也不过是地球上无数生物中的一种，也同样是经过亿万年的生物进化历程走到今天的。但，人类又不仅仅是无数生物中的一支，人类是“万物之灵”。所以，我们还有爱，超越本能，凌驾一切的爱……
对宇宙对自然对人类自身，我们到底了解多少呢？恩，就让我们在自然造物的神秘博大中五体投地心悦诚服吧……

存在的理由
《银河银河》
让我睡吧  似花堕下  或者爱已再难存在  念句梦话  你出现吧  沉闷天空请你拨开  有太多意中事  太灰暗的时代  没有意外 但你却不可思议  却使我惊呆  似花再开  愿意将一千场恋爱  换你的一点滴爱    刹那间一千样感慨  极美的一出意外 愿意花一千年光阴   共你爱得天昏地暗   但你这么超乎意外  在我的掌握以外  但我知不一样的爱  在爱的掌握以外……
——《一千场恋爱》黄耀明
我们为什么想去爱人？为什么需要被爱？
生物学家解释道：“爱缘于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永生的向往。人们之所以那么迫切地想要爱，是因为想要下一代，想要继承了自己遗传因子的下一代代替自己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应该不会仅仅如此吧……
艾利（艾利的性别为中性，别理会我用“他”……）是一个几乎完美的万能机器人，永远年轻漂亮，又拥有一切最先进的性能。但他说，“虽然我可以看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我想看的。”因为他唯一爱过的主人天龙在一百七十年前死了。这一百多年来，他不断尝试自杀，却因为再生系统太好而一再被救活。
他就这样痛苦地活着，自杀、被救、再次自杀……直到遇见杰克。作为极少数限量版机器人的杰克有着和天龙一模一样的面孔，就因为这样，艾利固执地跟随在杰克身边。因为艾利的优越性能，杰克同意雇佣他作工作伙伴。任性、孩子气、喜欢乱发脾气的艾利看起来并不是个好伴侣，但在不断地相处中，随着两个人的相互了解，杰克越来越习惯身边有艾利的存在……
一次在工作结束回程的路上，两人坐在昏暗的摇晃着火车上（那时火车已经是非常落后的交通工具了）时间好象静止了，艾利靠在杰克的肩膀上睡着了，杰克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科技已经如此发达了还会保留火车这么古老的交通工具，在这一刻他真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情。
正因为机器人会一直生存着，才更害怕永远的孤独；正因为机器人不会死亡也不能生殖，所以才更需要伴侣，需要爱人和被爱……杰克想要艾利在身边，永远。
“但是艾利的心情呢？艾利只是把自己当作天龙的替身吧？”杰克这样担心着。
在遥远的、即将爆炸的星球上，艾利用望远镜看着一百多年前的地球。
“再不离开会死掉的”。杰克来到即将爆炸的星球要把艾利拖回去。他看到艾利的目光跟随着一个戴着黑墨镜的男人。“还在看天龙……还是忘不了他，自己果然是代替品……”杰克的心里很难受……
……但是，不对，时间不对，这个时间天龙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么，艾利看着的这个人是？
“我在看你……从前的你……想知道从前的你是什么样子……”艾利那张流着泪的精致的面孔。
难得的大团圆，有情人终成眷属……
相对于人类来说，机器人的生命几乎等于永恒，而他们之间的爱情就是真正的天长地久了吧？
不是说变就不好，不变就是好。但，这个世界上越是缺少什么，人们便越是会憧憬向往什么吧……
乱花渐欲迷人眼。在这到处充满诱惑的世界里，在无限的繁华无尽的选择无穷的变化中，关于“爱”，缺少的不是多元，不是新奇，不是惊世骇俗，倒反而是最传统最老套的常相厮守。
时间流逝，永远不变的只有改变。但，我们总希望身边的人可以和我们一直在一起，天荒地老白头偕老……

清水的短篇几乎篇篇经典，《诺亚的太空船》、《秘密》、《再一个神话》、《天使进化论》、《野猫》……都是我非常喜欢的。可惜篇幅所限，就只好割爱了。
人如其名的清水玲子，在她的作品中，虽然也提到过生存的残酷，政治的黑暗，人性的自私，但总的说来，更多的还是在表现正面的东西。奉献、真诚、牺牲、天长地久、清澈无暇。有人因此觉得清水的东西“太少女”，不够深刻和有内涵。没错，她得确没去深挖人性的丑陋。可是我想，何必非要逼着我们都去盯住病变的肌体，看腐烂流脓的血肉皮肤、看突出的死灰色的眼球……这样的东西，喜欢的人尽管喜欢，我早已经不想再看了……
虽然对我来说十七岁已经是上世纪的事儿了，虽然我已经开始怀疑是否真有这样水晶般纯粹的爱了，但爱，还是应该坚持，相信吧？
所以我来看清水。
黑暗和肮脏，委琐和龌龊，甚至绝对的理智和清醒，我都看得太多了。正因为生活本就纷乱琐碎，所以我才爱动漫，才爱清水这样没有杂质的纯净清冽……

（来源：梦幻总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