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抽屉
"你知道这伙人吗,伦敦时髦俱乐部里的?"主编指着隐去的幻灯片问。
"EVIL EYE?昙花一现的70年代末吉他硬摇滚乐队,因为魅力摇滚的外形被误认为是洛克西音乐的继承人……主唱亚当·兰死于毒品。"
"我就知道你能行!"主编快活道,"5月21日,他们的再版EP在日本首发,你来写个专栏报道。"
那些于他人看来卑微而毫不足道的理想,却是我们为之付出一生的梦想。二十年前,在追逐幻象的年代,我因为在废铁厂里看了他们一场彩排,开始学箱琴、立志投身音乐界;这在今天看来尤其糟糕,我成了一名娱乐记者。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亚当·兰是位短命的天才,只是没有成功;而后,一切掘墓重来,你所珍惜的过往即将被贩卖……
"EVIL EYE,上条山加,THE BEATLES、大野洋子,他们不是真的,只是……只是一个众口流传的表象,合该在舞台上存在;可是亚当,把这当作了全部。"EVIL EYE的前贝司手,现在是一家独立品牌的制作人,在录音间隙见了我,"亚当和我是邻居,出生在伦敦近郊,他是中学800米纪录保持者。"他看着我带来的重版海报,"少年时期我们是the Beatles的疯狂歌迷,觉得大丈夫自当如此。"他笑起来,"十几岁时我们就在废工厂里排演,想做最好的音乐,镇里的报纸宣称我们为下一件大事,我们有自己的忠实乐迷,他们曾经一直追随乐队走过了大半个英国,甚至跟到国外"那里面包括了我,但即便是他,也根本想不到眼前的记者曾在二十年前逃课只为躲在旧工厂墙后听他们的歌。
"然而事实是:70年代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奢华享乐的80年代即将开始,曼彻斯特的快乐小分队、包豪斯,音乐风向已经往后朋克、歌特发展,而布莱恩·依诺和戴维·鲍伊正在进行电子先锋乐的探索,即使后来的JAPAN乐队也只是凭借魅力摇滚外表做时髦的合成器,我们根本没有胜算。我们那时坚信巡演法则,虽然在无名小镇的公路巡演除了心力交瘁外什么也得不到,无论何处都一样,酒吧里弥漫着前天的呕吐物和啤酒恶臭……走的越远亏损就越多,回家后乐队就解散了,我找了份修草坪的工作。直到三个月后,亚当跨过黄杨木问我想不想重组,他那时在伦敦碰到了山加
"上条山加……是你们的精神队员?灵感的来源?"
"因为是在日本再版他们就要你这样写?"他很开心地笑了,"当然,这是八卦新闻的必要材料。这不过是桩简单的爱情,他们把她渲染为大野洋子,亚当理所当然地成为约翰·列侬。"
"真相并非如此?"
"没人知道真相。"
在阴沉的录音棚里,筋疲力尽的乐队已经在复录第十七次了,亚当突然停下了节奏吉他,面色铁青地走出几步,回身盯着强抑闷火的其余队员?quot;我说过按山加改的那段演奏。"
"按她改的,"主音吉他冷笑道,"我们排练了八个月,然后她昨天说了一句话,就按'山加改的那段演奏'"。
"就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结晶,所以要做到最好!"亚当避免看玻璃墙外的山加,他们的争吵正通过扩音器传遍录音棚,将空气燃烧得如此凄凉。
"那专辑名称呢?my dear Sayaka?《我亲爱的山加》?这并不是你的私人乐队,也和那娘们无关!"主音吉他傲倨道。八个月实不果腹的刻苦排练、互相碰撞的压力已经使这群年轻人的耐力达到极限。
"听着你们!"场外的经纪人吼起来?quot;你们没有时间,我也没有时间耗在这么个和弦上--你们不是Pin Floyd,可以在录音棚里磨上几年!做出唱片,卖出去,你们才活的下去!"
"行了,为顺晒Γ蠹蚁嗷ネ仔伞?quot;贝司手打圆场,鼓手烦躁地踩着脚鼓。
他们恨恨地戴上耳机,重新开始。很快主音吉他就脱开缰绳开始飞飚,他对亚当的怒目而视抱以嘲笑,终于亚当扑了上去,山加尖叫起来,主音吉他把录音话筒砸到了玻璃墙上,正对着墙外日本姑娘惊恐的脸……
在伦敦桥上拍摄乐队的宣传照,经纪人起劲地跑来跑去,"过来,主音吉他和主唱,对对,表现出你们天衣无缝的配合来!山加,山加,挽起他俩的手,你可是乐队的大卖点,嘿嘿!对!就这样,再亲热点?quot;
"照片上你们……骨瘦如柴。"我指着海报。
"那当然,因为我们除了磕药几乎不吃饭。"这并不是摇滚圈的新闻,"我们起程为改变世界,结果改变的只是自己。知道摇滚对我们这些20来岁的大孩子诱惑在于何处吗?纸醉金迷、香车美女,事实就是如此。要做个摇滚巨星就要像个摇滚巨星:离经叛道、酒毒嗜好。我们走的越久就离原来的目标越远。"
"你们本来可以成功。"
"像我们这样的乐队无计其数,即使再版,也不过乐坛中一线流星。对于我这种老油条,EVIL EYE不过是生命中一段短暂的经历,对于亚当,却是全部?quot;
"准备借这个契机重组吗?"
"重组?"他哈哈大笑起来,"想象自己的偶像变成了一批皱皮的老家伙在台上卖力,他们能达到以前的状态吗?不不,决不!再说当年的成员只剩下我还在音乐圈里混了。鼓手,他现在有家经营的相当不错的卫生纸品厂。"
"是的,EVIL EYE!"卫生纸品厂长快活地端详起海报,"那时我二十出头,加入了地下乐队,还卖了EP唱片,几近成名,却不了了之,"他沉吟了片刻,又轻松道,"年轻人总有梦想,组乐队、写小说、当画家……很高兴有那样一段经历;我后来考商学院,经营自己的公司,那段艰苦的历练令我受益非浅。呵呵呵,你知道吗?当时我们住在亚当女友租来的破公寓里,他俩住楼上,我们三个睡地板。每人食物都定额补给,不得外出、不得偷懒、除了排练还是排练、排练--糟糕的是谁也不知道排练是为了上哪儿演出!我还记得半夜偷偷摸到厨房里蹭面包--心中感到非常羞耻,但实在太饿了;这样我们磨了八个月,到录音前夕亚当却拖来他的女友要加入钢琴独奏--我们不是蓝调也不是即兴爵士!呵呵,一切都乱套啦,大伙儿大打出手。"他又停了下来,用热忱的目光注视着我。
大打出手……在烈阳下的公园草坪中央,亚当在怪声怪气地用假音飘歌,看起来心不在焉、无精打采,台下的人在喝倒彩,"落台!老太婆--"他们轰笑起来,当然之后的快乐小分队也未得善遇。我的心抽缩的那么厉害,好象血液也要凝固了:我根本不在乎什么音乐创新,只想看一个意气风发的EVIL EYE!飚琴、甩头、激烈的鼓点--我年纪不大,却是个老派的硬摇滚拥护者,这样受嘲笑也无妨……半夜赤脚从楼梯滑下来逃学坐五小时长途汽车就是为看到他们本人,死而无憾。可是当你真的这么一瞧,他们是在那儿,可根本不是你心目中的EVIL EYE……亚当从台上跳了下来,扑到观众中与他们斗殴,可他不是伊吉·刨普,他只是个蹩脚货,我看到他瘦弱的手臂在人群中晃动……
"上条山加,她对亚当影响深远?"
"是的,那个日本姑娘。乐队第一次解散后,据说是她鼓励亚当重组的。"前鼓手宽厚地微笑着,"刚才说过,我们录音前八个月的生活都由她资助。当然后来有人指责她左右了乐队,我们也为此吵架,但这样说对那姑娘不公平:任何团体发展都会因成员各自想法不同而起冲突。现在他们都已在天堂,愿上帝保佑他们。"
阴暗喧嚣的地下俱乐部里,要听到对方说话必须使劲喊。山加还没适应突然的黑暗,不断撞到时髦青年的身上,他们歪歪斜斜,似乎不是酗酒过量就是磕了药。她有些害怕又很兴奋,终于挤到了甬道上,那里也胡乱堆着人?quot;亚当·兰先生!"她的英语还很生硬,冲蜷缩在一角的亚当喊,他黑着眼圈,神志不清,目光涣散地抬起头,"什么?"
"我是山加,上条山加。"她涨红了脸猛然地握了握他冰冷的手,"我很喜欢你的歌,喜欢。非常强硬……稳健。"她吃不稳用什么形容词。
"非常稳健,稳健……"亚当脖颈软了一下,又昏睡过去,边上的金发女郎吃吃地笑起来,只剩下山加不知所措。
音乐学院钢琴室,亚当看着山加的侧影,东方纤细的韵味,她的琴声也是如此。合上琴盖,她站起来,阳光投射到肩上,白色的连衣裙熠熠发光。"你的歌,"她在微笑,"那天在德国,我们是旅行学习,晚上听到了你堑难莩觯谝棺芑崂铮"她的英语很糟糕,"把它记了下来,我很喜欢。"她脸红了,"为什么不继续演出?"
"乐队解散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平静地叙述这一事实,"我们去国外演出,结果只让自己背了一屁股债。"他调皮地挤挤眼。
"你们很棒!"她固执地说,"超过你们自己想象。如果加上古典……教堂音乐……"她又找不准词语了。
"古典?教堂音乐?"他似乎受到了某种震动,有些吃惊。
"对!这样。"山加又坐下来,开始按自己的方式重新弹起来,插入新的旋律,有些紧张……亚当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女孩,目光变得清澈而专注……
"那日本姑娘死后亚当就意气消沉,在唱片宣传的巡演上从台上摔了下去,他说看见个黑发姑娘变成了金鱼。'即使那姑娘真的变成了金鱼,那也与我们无关!'大伙儿又吵翻了。"
"是哪场演出?"
"曼彻斯特'朋克之夏'。"是的,我在那里,我目睹了他们的崩溃,随着亚当那狂乱的一跃,乐队的、经纪人的、歌迷的梦想破碎了……只是歌迷的心碎从来无法出声。
"事实上主音吉他想走,贝司想走,我也想离开,乐队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地步,山加只不过让崩溃的过程更体面而快速些。"
"主音吉他……他令人印象深刻。"
"的确。乐队刚成立时是从报纸上刊广告招募到的,谁都明白他会走……我生意忙,已经不看演出了,我的儿子喜爱看,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偶像,你知道。可不是吹牛,直到今天,EVIL EYE的主唱和主音吉他之配合仍惊为天人,不单单指相貌,呵呵。他具有大师风范。"我的眼前闪过那些无法定格的闪亮台风。
"您同他还有联系吗?"
"他在澳大利亚牧羊,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这位和善的生意人送我出门,握别时平静地说了句:"抱着一振臂万人呼应、划时代的理想出发,最终大多数人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去过日子。"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弄到这个号码,这里没有EVIL EYE的主音吉他,他也没有兴趣接受采访?";对方挂上了越洋电话,你奉为圭璞的东西往往于人而言,分文不值。
主编向我走来,张开双臂,亲热地问道,"乔治·迈克的新闻写的怎么样了?"
"乔治·迈克?我不是在写EVIL EYE二十年回顾吗?"
"那个?"主编不耐烦地一甩手,"没看我的留言吗?不要了!"
我准备把深埋的记忆出卖,然后又被扔进了垃圾堆。
EVIL EYE的家乡小镇,花店的女主人很亲切地指出亚当故居方向,她和亚当的母亲很熟。我把镜头对准宅子前门,以便摄入那排黄杨木,门突然开了,探出个吃了一惊的中年男子;而我显然比他更诧异,因为除了更强壮的体格,他看起来和亚当一模一样!
"亚当·兰?"
"亚当·兰,是的,我是他弟弟。你是娱记?"
"不!……我是他的歌迷。二十年前我追着他们一直到曼彻斯特的'朋克之夏',绚烂美丽,犹如假日。"
"那我俩年龄差不多,那时我刚快上中学。你等等。"他返回了里屋,很快就出来了,抱着把吉伯逊吉他,"母亲一直留着他的琴,其实我对他无多印象。"他把琴跨到肩上,靠着墙,"这样拍吧。"这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在镜头中无邪地笑着,他的哥哥已长眠地下。
没有人知道真相。据说EVIL EYE在日本行销一时,他们自有他们的营销手段。但当我在四月份收到一封来自日本小学生的E-mail时仍颇觉欣慰,仿佛又找到同好歌迷,宛如旧友。当然文章一开头忘了告诉你:我制作并维护着EVIL EYE的私人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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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王子发型的亚当·兰不是我喜欢的摇滚歌手形象。1979年时的英伦摇滚也早把松糕鞋和羽毛大氅抛到了身后,但矢泽爱很明显地对魅力摇滚(glam rock)着迷,这从她最爱的Yellow Monkey乐队可以看出(在纪念Ziggy Stardust时代的杰出吉他手Mick Ronson的逝世音乐会上,Yellow Monkey从日本赶到了英国向这位glam rock先辈致敬)。
无论魅力摇滚也好、重金属、乡村民谣也好,乐手们在凭借形式抒发情感;漫画也一样,矢泽爱通过下弦之月着重描述的是天荒地老情定三生;而编织着未述之事的同人故事也不过是拼凑作者的想法:"于他人看来卑微而毫不足道的理想,却是我们为之付出一生的梦想"。David Bowie、Iggy Pop、Pink Floyd……那些浩瀚星空闪亮的巨星不过冰山一尖,更多的是默默无闻奋斗着消耗了青春的人们--这在哪个领域均是如此。
几近成功,却不了了之,这是大多数人的命运吧。
(来源:泡泡鱼的时光胶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