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鬼束千寻
你陡地一惊,张开眼。
已是一身大汗。
夜才三更,什么也便陷入这虚无中去。你听见哪家的昙花热烈地细碎着吵闹了满园,然后风情万种的浓郁起来。
果然是别名夜来香的花呢。
你不由朝空中伸出手。那里小小的香味明亮成点点的光芒,你握紧了,再摊开,手掌里荡漾的仍然是夜的血脉,无形,无声,无色,无味,空是暗寂寂的一片。竟连那微香也是不知去向了。
终究是什么也握不住的罢。
你想起梦里的女子,哼,又是怎能称为女子的年龄呢?连长发也来不及留起了,只是白嫩了脸蛋,稚气了眼神,纤细了骨架,但还是不足够。
还是放不下。
不能放下。
“刀……”你听见你母亲说,“与其拿那种东西以斩杀人为生,你还不如去当个妓女来得好。”你当时哭倒在她前面。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哪里来得及呢?
你已杀了你的哥哥。
仅仅因为你拿起了刀,然后胜了他。然后逼他于剖腹的绝境。
再然后,母亲当了妓女。
你叹口气。
是哪里的花呢,开得鲜衣怒马,毫不遮掩。悄无声息间,竟连被褥也是浸透了。
从不知名的地方伸展出的浓重的花瓣,居然也可以是柔韧而犀利的。
你的心一动,忆起,曾经,也有个人这么说过你。他说,居然还有这样的刀法,这是哪里的小孩?
然后他就把你丢下,只剩50条狼,与你做伴。
而那时,你刚刚救了他的孙子。
和你差不多大的少年。极白皙的皮肤,极端正的五官,极柔软的头发。刚看见他的时候,你竟以为是看见了生魂。极温和的气息,轻无质地。便是连杀意也省了。也罢也罢,你想,若这样就被他拉去死了,也便认了。
而那一瞬间看见他对狼的惧意。原来还是人的。
于是你挡在他面前。一点也不犹豫的一刀。
血落如雨。
你知道自己肤色惨白,衬着周围鲜血殷红,势必是极诡异的样貌。但也没料到,少年竟像是被陡然一震,没有回过神来。直到他的祖父上前将他一巴掌打醒,“真是没用!居然要女人来救你!”在强行拉走自己的孙子前转过来对你说,居然有这样的刀法,这是哪里的小孩?
不被承认的孩子,竟是有一脉相承的天赋。于是到哪里都是被遗弃的。
只剩50条狼。
50双眼睛,在夜里灼灼发光。
还有一张面容,极白皙的皮肤,极端正的五官,极柔软的头发,淡淡的微笑起来,我是天津影久,你呢?
于是,出刀,挥,斩,挥,斩,挥,斩……
最后,甩血,收刀。
你闯到少年面前,惨白肤色,殷红鲜血。
那里的人只是站定了。
极白皙的皮肤,极端正的五官,极柔软的头发。极温和的眸子里,再见的惊讶后,浅浅的笑意,轻轻摇曳。
你心里忽然一颤,仍是倔强无比地盯住了他,答道,乙橘槇繪。
夜来香的体味顺着伸出的臂膀缓缓流淌,在皮肤上隐隐感觉到微小的碰撞与摩擦。夜色如墨,便也是和了这幽香,细细地研开了,拿那花瓣里的汁调了,才可以隐隐写出一点明亮来。你忆起是很久没有做这种事了。曾经碰过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明明是你要取他性命的,最后自己却败了,然而仍然没有杀你。而且看起来,比你的哀伤还要愤怒。
“像你这样子拿起刀,真的考虑过杀人吗?你还不如就当你的流莺算了!”你又想起母亲的话。那时母亲穿了染成桃红的小袖,插了雠凤的金簪,说不出的安静祥和。
“与其以剑斩人的生活,不如就当个妓女要来得好。”你也曾经把这话讲给一个剑士听。纤细修长的身材,极白皙的皮肤,极端正的五官,极柔软的头发。
只是,极痛心的表情。
当时你正研好了墨,不黏不稠,和了花汁一点点的泛出香气来。即使后来,你被那剑士独自带了出去,仍然是一点点地不褪去。
于是你就笑了起来,很香的墨呢。
剑士没有说话。你看着他极熟悉的脸。到底不再算是少年了,眉宇依然是纤细的,拖到眼角处却凌厉的挑上去,倒显出年轻气盛的意味来。眼睛也更深细了,当初见的温和,竟像是藏匿到了窥不到的深处。
你便又淡淡地说,我希望能把钱尽早还给你,钱还清之后……
我当初为你赎身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要你还钱给我!眉梢愈发尖锐地挑起来,算了。你的意思如果是让我等的话,我可以等,但……终有一天我要你成为我的女人。
你竟是再笑不出了。
——若不是念着你,一开始就不会救你了。若不是下了决心,也不会筋皮力竭的跑去找你。若不是觉得你是除了母亲外,第一个怜惜我的人,第一次不被人遗弃,当初赎了身后也不会毅然决定了,去杀你要杀的人。若不是,若不是——
若不是,我这样了解你。
你叹出声来。
知道你和我父亲其实是一样的——为了达到目标,可以向女人编造连篇谎话。
知道我不过是你随手可丢弃的工具。
那么,那么,或许——我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影久……你微弱地叫了他的名字,当初的少年只是沉默,眉梢已轻轻的贴下来,成了平常的样子,眼角却慢慢舒展开去,仿佛冰粒在细细地融化,却是什么神情也被遮住了。恍然之间,又成了第一次初见时,轻无质地,生魂的气息。
你忽然抑制不住的要开口。
为什么你当初不肯抱我——如果你不愿用你的手,把我带上那条路……
——那倒不如,让我作为一只卑贱的流莺……了此余生。
你没有继续说下去。那剑士欺身上来,贴近了,吻下去。
——我只是不忍看你的才能就此埋没,没有别的用心。
没有温度的触感消失了。纤细修长的躯干转过去,越离越远,没有回头。
你抽噎一样的笑起来。
从小因为才能而被遗弃,竟然,也是会因才能而被怜惜。
而自己,此时,却比那时还要悲伤。
天隐隐泛出晨色,夜来香的气味开始渐渐淡下去,先时那么浓郁的香气,也开始纱一样飘渺拂动起来。伸出的双臂,也大概可见了轮廓——粗糙的练剑的手臂。这双手不是一个流莺该有的。你想起她的话。那时夜色像缎子一样滑过来,一点点地覆住暮色,夕阳的余晖便如蝶的翅翼,刹时斑斓缤纷的飞开去。
然后你听见她说着话,烟里特有的迷醉而妩媚,舒畅又痛苦的味道雾一样迷了眼,再层层叠叠地铺开去。
“女人一旦堕落了,再想拥有像普通人一样的梦——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也曾经暗自下了决心,若是替他杀了那个人,那个他极想杀的人,便算是还了他赎出自己的人情,便也算是断了自己杀人的犹豫,便也算是,自己,足以留在他身边的证明。那时纵是明知自己不过是他的工具,也宁可装作了幸福的笑脸;纵是有1000条狼,也要直直的斩光了到他的面前,无论如何要加入逸刀流了。
原本自己从来,就不希望被认为是勉强的。
然而终究是败了。终究,也只是自己的妄念。
连斩人都会犹豫的人,又如何能心知肚明地摆出无知的笑脸?
——我只是不忍看你的才能就此埋没,没有别的用心。
谁的声音,又自那朦胧的璀璨中隐隐浮起,竟也层层叠叠地漾出浅浪,波光粼粼。
……只是雁过寒潭。
你静静地拿出了刀,发丝缠绕上去,纠缠成漆黑的网,似是脱不开了。于是一狠心,千结百绕刹时都松落开来,垂成柔顺的触感。
她转过脸来,平静地,柔声的问道,你决定了么?我原本也认为,你还有别的路可走。
你轻轻地反问道,你呢?
然后看着她的脸慢慢的暗,又慢慢的柔和出一种光彩,描画的眉眼竟是完全地润开来,一点点一点点的,晕出细小的花。
大半辈子就是这样过了,也找不到别的,更适合自己的方式了。你看着她腮边的胭脂愈发的亮起来,何况,我也不能丢下我的父亲他老人家不管啊。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啊。她分别的时候,这样对你说道。
你笑起来,回道,你也是。
什么天生的才能,被人遗弃也好,被人怜惜也好,原本自己便不用借着他人的目光活下去。
微笑风一样地扬起来,心却陡地沉下去。
乱世之中,惟有一个活下去的办法。
只凭自己。
只随自己。
香气渐渐褪去殆尽,只留下若有若无的淡香,缭绕指间。到后来,竟是连这淡香也没了踪影。晨光下,仍然是你张开了惨白的十指,磨成茧,硬成壳。
什么便也抓不住罢。
只是,自己,又何尝想去抓住什么。
于是远远的看着那个人娶了别的女人,新婚雁尔,摩鬓厮首,那凌厉的眉梢,居然也是有了身为丈夫的温柔。
又想起自己心若死灰的声音——若不是,我这样了解你。
——那么,我可能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罢了罢了。
你起身。
目之所及,仍然是虚无。只是屋外的光亮,用劲力气,丝丝毫毫地刺进来,挑破眼帘,眨眼间,便如那破蛹的蝶,流光溢彩。
你信步出去。
哪里的昙花,便都这样一度一度开了去,了无声息。
(来源:泡泡鱼的时光胶囊)